第066章 你的快,不是我们的快
66.34
三岔校点的石牌只给两条路。
山脊,一刻。
临河,两刻。
第二声暮钟还剩两刻半。
“走山脊。”顾临川几乎没有犹豫。
他抽出剑,先踏上石牌左侧的风阶。山风立刻压低少年衣摆,阶上几根青藤被吹得啪啪作响。顾临川迎风走出十步,剑尖挑开第一片藤障,又用鞋底试过一块松石,才退回校点。
“前段风压尚可,断石集中在半腰。甲组先上,清掉藤和松石,丁末组跟在后面。”
这不是随口逞强。
他已经亲自试过。
甲组一名弟子道:“山脊视野开,过了半腰能直接看见第一驿。临河路虽缓,绕行太远,若遇地势再换,半刻余量不够。”
方砚也低头计算:“按石牌标准,慢路只剩半刻余量。赵小满目前的速度,可能还要再多半刻。”
换句话说,临河路很可能超时。
巡场执事没有参与争论,只把两块路线签放在石牌下:“路线一经登记,除非回到校点,不得中途横切。两组可以同路,也可以分路。岚潮前,山脊风会增,临河雾水会涨,各有风险。”
“若跟甲组走,甲组要等我们吗?”沈知微问。
“不必。交流陪试只对本组成绩负责。”
“那甲组劈开的藤,后面还能用多久?”
“青藤一刻内会重新生长。”
顾临川道:“足够你们跟上。”
沈知微没有被这句话激得立刻反驳,只朝方砚伸手:“把我们刚才十步速度给我。”
方砚翻记录:“平地十步二十息。山脊标准十步十二息。若按当前速度,上山脊不止一刻,大约一刻半;若有人护行,可能快一些,但协作负重会上升。”
快路的优势还在,却没有石牌上看起来那么大了。
沈知微却没有看石牌。
她看的是赵小满的右脚。
“先走十步。”她说。
赵小满一愣:“什么?”
“按山脊的坡走十步。顾临川,你刚才踩过的地方借一下。”
顾临川眉头微皱:“你不信我的判断?”
“信。但你的一刻和我们的一刻,可能不是同一个一刻。”
“甲组会开路。”
“藤能砍,脚不能换。”
赵小满急道:“我可以走快路。刚才平坡已经试过了。”
沈知微转头:“平坡是平坡,风阶是风阶。你想走可以,先让脚说。”
她把两条路线比划了一下:“顾少主住的是飞檐,三步上屋顶。我们住的是漏雨屋檐,端盆水还得看脚下。不能拿他上房的速度算我们搬盆的速度。”
顾临川额角一跳:“我没有上房。”
“比方。”
“你这比方就没站稳过。”
“所以才要试。”
赵小满已经扶着周禾走到风阶下。
她不愿意因为一只扭伤的脚,替全组直接放弃更快的路。也不愿别人用“保护她”的名义把她按在最后。
“我自己走。”她道,“不扶。”
周禾放开手,却站在她侧后方半步。
方砚开始计数。
第一步,赵小满踩得很稳。
第二步,山风从侧面推来,她肩膀晃了一下。
第三步,她开始把重量往左脚压。
走到第六步,风阶上有一块半掌高的断石。她抬右脚跨过去,落地时脚踝猛地一软。
沈知微和周禾同时伸手。
赵小满没摔,却疼得脸色发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她固定脚踝的布条上,没有再说“能走”。
但他也没有立刻改口。
“前十丈最陡。”他说,“过了风阶,山脊反而平。由两人护住她,仍比绕河快。”
沈知微扶赵小满坐回石边:“护住不等于适合。她第六步就差点再扭一次,山脊还有断石和风压。若真走到半腰退不下来,只能撕符。”
“临河路若超时,四个人一样失去资格。”顾临川道,“慢不是没有代价。你已经因为一次判断失误耗掉半程,现在再把‘稳’当成一定安全,只是在怕第二次选错。”
这句话很重。
赵小满想开口,方砚也抬起头。
沈知微却没躲。
“我确实怕。”她说。
顾临川顿了一下。
“怕自己再看错,怕小满的脚真废在里面,怕四个人都过不了。”沈知微继续道,“可怕不代表这十步没走。她的脚就在这里,不是我想出来的。”
她指向石牌上的“一刻”。
“这个一刻,是外场按普通引灵弟子算的。你的快能替我们劈藤,替不了她落脚。”
顾临川握剑的手紧了紧:“速度也能减少在外场暴露的时间。岚潮将近,慢路在低处,若雾水上涨,你们会被困得更久。”
“所以你的选择也没错。”沈知微道,“但那是甲组的选择。”
两个人隔着石牌站着。
这次没有谁被气笑,也没有哪句嘴硬能把分歧盖过去。
顾临川要的是在岚潮前以最快速度抵达。他有剑,有能跟上他的甲组,也愿意走在最前替队伍清路。越快离开不稳定地势,在他的判断里越安全。
沈知微守的是丁末组四个人的实际速度。慢路可能超时,可快路已经在十步里给出了一次二次受伤的警告。
两边都有后果。
也都得由选路的人承担。
方砚把两条路的得失直接写在地上。
山脊:余量大,风压强,赵小满可能二次受伤。
临河:坡缓,余量只半刻,岚潮涨雾后可能封路。
周禾看完,问顾临川:“若山脊走到一半,小满不能继续,能退吗?”
“能。但回校点至少耗半刻。”顾临川没有粉饰,“届时再走临河,必定超时。”
赵小满问沈知微:“慢路若涨水呢?”
“我们一样可能被困。”她道,“我选它,不是因为它肯定安全。只是眼前能确定的风险里,你的脚比还没来的水更近。”
这句话终于把争论从谁更有道理,落到了他们愿意先承担哪一种风险。
赵小满缓过疼,先开口:“我不退。”
沈知微看她:“没人让你退。”
“我也不想因为我,让大家直接选慢路。”赵小满道,“所以我投一票。临河。”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仍有不甘。
不是庆幸被保护。
是她亲自承认,这只脚目前走不了山脊。
方砚道:“从用时看,我偏山脊。从伤情和协作规则看,我改投临河。条件是不能再按石牌标准速度走,必须在平段追回半刻。”
周禾道:“临河。按最慢的人算队伍速度。”
最后只剩沈知微。
“临河。”她道,“超时的风险算在选择里,不拿小满的脚去赌。”
方砚把四票记下。
顾临川看着她:“全票。很好。”
语气听不出赞同。
沈知微问:“你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们没听你的。”
“试炼记你们的分,不记我的面子。”
沈知微点头:“顾少主的面子不占负重,确实方便。”
甲组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临川冷冷看她:“你最好把这点力气留着赶路。”
他转身重新踏上风阶。
甲组按计划上山脊。顾临川走在最前,剑光划过,拦路青藤应声落下。没有回头等,也没有把已经清出的路强塞给丁末组。
沈知微则把共用绳重新调整。赵小满仍走中间,绳不系死;周禾压后,方砚报时。她自己先去临河路试前三丈。
河道看似平缓,石面却覆着一层湿雾。她踩了两次才找到不滑的位置。
“这边也不好走。”周禾道。
“本来就没有白送的路。”沈知微回头,“平地快一点,过石坎我先说。小满,你别为了证明自己偷偷加速。”
赵小满道:“你也别为了赎罪偷偷背包。”
“成交。”
方砚在校点册上按下丁末组的临河路线签。青印一落,石牌右侧浮出一条半透明的引路线,只延伸十丈便隐入雾中。
甲组也按下山脊签。
两条青印在石牌上背向分开。
沈知微看着那道短得可怜的引路线:“只给十丈?”
巡场执事道:“十丈后的路,自己找。”
“仙门很会做半份生意。”
“再不走,半份也没有。”
她立刻踏进临河雾道。前十丈确实平,十丈外便出现一片没过脚面的浅水。慢路给他们的不是轻松,只是能让赵小满把脚落下去的余地。
两组同时离开三岔校点。
一组向上,一组向下。
山脊的风很快撕开白雾,临河的雾却沿水面缓缓合拢。两条路之间像落下一堵没有形状的墙。
顾临川已经走出十多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沈知微。
少年站在高处,衣摆被风吹得笔直,声音穿过正在合拢的雾。
“别让我在第一驿看不见你们。”
说完,他转身上山。
雾彻底隔开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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