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谁也没说服谁
67.33
临河路没有山脊那么陡。
但它也没有石牌上写得那么稳。
丁末组走出不到半刻,河边的碎石便开始往脚下滚。水面看着平,近岸却全是被雾藏住的浅坑。沈知微一脚踩进去,鞋里立刻灌了半脚冷水。
她拔出脚,低头看了看。
“临河路赠送洗鞋。”
赵小满拄着周禾削出的短杖:“要不要退货?”
“退不了。店家连招牌都在后面换走了。”
两人说完便继续走,没有再笑。
时间太紧。
方砚每隔一会儿便报一次漏刻。临河路的平段,他们把速度提到赵小满能承受的上限;遇见乱石和浅沟,再一起压慢。
有一次雾河突然改道,水从岸边漫上来,沈知微没敢再凭旧水线判断,先让周禾把青旗杆似的长枝插进水里测深。枝条只没过小腿,他们才依次横过去。
她看见每一条裂缝仍会下意识多看一眼,却不再把“看见”直接说成“知道”。方砚负责记当前水位,赵小满辨岸边草根,四个人凑出的答案只够走眼前这一段。
这种走法慢。
也比她一个人给答案累得多。
可赵小满没有再摔。
赵小满的脚没有继续恶化,却肿得更明显。固定用的粗布被河雾打湿,边角松开一小截。
“到前面换一次。”她道,“现在停会更慢。”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决定,只把空食盒塞到她外侧手里:“拿着。过深坑时垫一下。”
“这盒子还能吃饭吗?”
“今日以后,它可能只配装故事。”
河岸前方忽然传来石块滚落声。
紧接着,一道剑光从雾上方斜落,劈断横在路中的枯藤。
沈知微抬头。
山脊路竟从右上方压了下来。
顾临川带着甲组从断坡后出现。他们没有如预想那样一路直上,而是被高处的横风逼着绕过一片断石区。甲组仍比丁末组快,可袖口、护膝和剑鞘上都添了新痕。
两条路在前方并成一处。
甲组也并非赢得轻松。高处横风打乱过一次队形,一名弟子为了压住同伴,手背被断石擦破。顾临川替队伍劈开的藤障重新生长,剑锋上挂着细碎绿汁。
顾临川扫过丁末组。四个人都在,麻绳仍连着,赵小满虽然走得慢,退场符却好好挂在腰侧。
谁也没能用自己的路证明另一方愚蠢。
他们只证明了两条路都要付钱。
沈知微站在河里,顾临川站在坡上,两个人隔着半丈高差对视。
“快路?”她问。
“比你们快。”顾临川道。
“稳路也没淹死。”
“只是洗了鞋。”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湿鞋:“你看得挺细。”
顾临川没有接,目光先落到赵小满脚上:“伤呢?”
“没再扭。”赵小满答,“能走。”
甲组一名弟子催道:“少主,桥旗在前。暮钟快到了。”
并路尽头是一座旧石桥。
桥不长,横跨一条雾河。桥面由整块青石铺成,栏杆低矮,中央插着一面官方青旗。旗尖清清楚楚指向对岸,说明当前有效路线仍是过桥。
桥面看不见裂纹。
桥墩也稳稳立在水里。
顾临川走到桥头,拔剑在第一块桥石上轻点。
剑声清亮。
他又沿桥边试了三处,灵息顺着剑尖贴过石面,没有激起碎裂,也没有发现松动。
“桥面可过。”
甲组随即收紧队形。
沈知微却蹲到桥头,先摸了摸靠河一侧的石缝。
顾临川看她:“又怎么?”
“等一下。”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紧了一下。
上次她就是蹲在石沟边,看旧水线,摸磨痕,倒了半碗水。所有人等着她判断,她也给了一个答案。
然后赵小满扭了脚。
眼前这座桥比那条沟更完整,官方青旗还在,顾临川的剑也试过。
她是不是因为刚错过一次,便看什么都觉得会塌?
顾临川道:“说理由。”
“桥面没问题。”沈知微盯着桥侧,“可河水颜色不一样。上游浑,过桥后反而浅,像有沙被吃进去了。”
“雾河底有沉砂槽,很正常。”甲组弟子道。
方砚也看了一会儿:“从桥上看不出水流异常。”
顾临川问:“你想停多久?”
“查桥底。”
“第二声暮钟前只剩一刻有余。青旗有效,桥面无裂,剑试无空响。”
“剑试的是上面。”
“桥是拿来从上面走的。”
“墙也是从正面看,塌的时候先空的常常是里面。”
甲组弟子低头看桥侧:“桥墩露在水里,外表没有冲蚀。若绕到桥下检查,至少耗四十息。”
方砚接道:“过桥按现在队形只需二十息。错过暮钟的风险,确实比肉眼可见的桥险更大。”
连丁末组的记录都不站在沈知微这边。
她盯着青旗,心里那点怀疑像鞋里的一颗小石子。拿出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不拿,走一步便硌一下。
“给我四十息。”她道,“四十息没证据,丁末组立刻过桥,耽误算我们的。”
顾临川问:“你敢定这个时限?”
“敢。”
她不是敢保证桥会塌。
只是敢为自己的迟疑划一条边,免得谨慎变成无止境地不敢走。
顾临川眉心压低:“沈知微,你不能因为看错一次,就把每条路都当成错的。”
“我知道。”
“你现在不像知道。”
这句话刺得很准。
沈知微攥了攥湿透的袖口。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在谨慎,还是在怕。
怕再给一个答案。
怕别人跟着她走。
也怕她不说话,真有人从桥上掉下去。
“那你走你的。”她抬头,“丁末组先不过。我只查桥腹,不拦甲组。”
顾临川盯着她:“你若查错,会误掉你们自己的时辰。”
“我知道。”
“你若查对呢?”
“先让人别掉下去,再算我有没有对。”
赵小满在桥头坐下,先把松开的固定布重新压紧:“我同意查四十息。不是因为我的脚,是因为水向确实有差。”
周禾道:“我固定绳。四十息一到,不管结果,先报。”
方砚已经把计时页翻开:“开始。”
这不是沈知微一句话叫全组停下。三个人听见了风险,也听见了代价,才共同把这四十息交给她。
顾临川沉默一息,收剑入鞘。
“甲组过桥。两人一列,间隔三步。”
他没有命令丁末组跟上,也没有因为沈知微的怀疑放弃自己的判断。
甲组第一名弟子踏上桥面。
石桥没有动。
第二人跟上。
仍然没有动。
顾临川走在第三位,脚步稳定,速度却比平时慢。他显然没有全然无视沈知微的话,只是不肯在没有证据时让整队停下。
沈知微沿桥头下到河滩。
赵小满想跟,被她按住:“你站平处,看风草。周禾固定绳。方砚记桥上人数和时辰。”
“你一个人下去?”周禾问。
“只到桥侧三丈。”她扯了扯腕间绳,“第三个结就停。”
这不是她事先想好的安排。
只是眼前谁能做什么,便说什么。
河滩石头湿滑,她蹲低身体,一手抓绳,一手敲桥侧石壁。
第一处声音发闷。
第二处也差不多。
“二十息。”方砚在上面报。
沈知微又敲第三处。
还是听不出区别。
“三十息。”
她手心开始冒汗。若四十息走完什么都没有,丁末组不仅会损失时间,她也得承认自己被一次失败吓得不敢过一座好桥。
这比再次看错更难堪,却不能成为她编造证据的理由。
她没有听出所谓空腹,只听见河水撞石的回声。
桥上已经走过四人。
方砚在上面催:“还剩一刻!”
沈知微心里越来越没底。
也许真是她怕过头了。
也许一座仙门试炼桥,不会像山下没人修的旧墙。
赵小满脚踝上的布条忽然被风掀起。松开的那一截擦过石栏,掉进河里。
“别管!”赵小满喊,“还有半卷布!”
沈知微却伸手去捞。
粗布湿了还能用。后面若脚伤加重,半卷未必够。她搆不着,便沿河滩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石头一滑。
整个人瞬间跪进浅水里。
周禾猛地收绳,把她从桥侧拽住。
“沈知微!”
“没掉!”她先回了一声。
那截绷带被水冲到桥墩旁,卡在一条细缝里。
沈知微撑住湿石,正要去够,忽然看见桥墩下的细沙在动。
不是顺着河水往下游走。
细沙正一缕一缕,往桥基裂口里钻。
像墙根漏风时,被吸进缝里的草灰。
她抬头。
顾临川已经走到石桥中央。
他的下一步,正要落在桥基吸沙最快的那一段。
桥面仍然完整。
连一条新裂都没有。
可桥肚子下面,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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