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一根绳拴不住四个人
73.27
雾又低了半尺。
沈知微站在北旗旁,连东面的短铃都快听不清了。
她听了一会儿,伸手去解腰间的共用麻绳。
绳刚拉出两丈,南面便传来周禾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让四面旗互相认识一下。”
“说人话。”
“牵根线。”
沈知微把麻绳一头绕过北旗井旁的固定石,拖着另一头往东南方向走。
山下晾衣服时,只要长绳横过院子,哪头有人拽,另一头就知道。雾里听不见人,绳总不会被雾吞掉。
她越想越觉得能行。
走到中央坡口,周禾已经从南面赶到绳边。他没离开自己的守位,只站在五丈线内伸手试了试绳的方向。
“不够长。”
“斜着穿,省一点。”
“中间三处都是石棱,会磨断。”
“垫块布。”
“湿口粮包?”
“那不行,今晚还得吃。”
周禾看着她。
“所以还是绳比较能牺牲。”沈知微说。
“绳断了,谁掉坡你拿什么拉?”
“先试一小段。”
她没等周禾再拦,把绳穿过一块低石,朝东面递过去。赵小满不能来接,沈知微便自己拖着跑到东旗外五丈,把绳绕上另一块固定石。
“我拉一下。”她冲雾里喊,“你听响不响。”
赵小满扶着东旗:“别绕旗杆。”
“没绕。”
沈知微回到中央,用力一扯。
北面铜铃先响。
南面的绳在石棱上弹了一下。
下一刻,东旗猛地向西歪了半寸。
赵小满一把抱住旗杆:“沈知微!”
“我没绕旗杆啊!”
“你绕的固定石松了!”
旗井边缘的白线骤然亮起。
第一驿执事的声音从雾中压过来:“丁末组东旗移动半寸。再动半寸,按失旗计!”
沈知微松手比谁都快。
绳一下垂进泥里。
周禾跨过来,先把东面固定石压回原位,再解掉绳结。他摸过绳身,指腹上立刻多了一层细碎麻毛。
“两次。”他说。
“什么两次?”
“再拉两次,绳会从这里断。”
他把磨白的一截举给她看。
沈知微蹲在旁边,没再伸手抢:“那晒衣绳方案先停。”
“不是先停。”周禾道,“拆。”
“万一修修还能用?”
“救命绳不能拿来试第三遍。”
沈知微看了两息,开始解北面那一头。
绳网上得快,拆起来却很麻烦。她刚才为防滑打了三个死结,现在手上都是泥,越拉越紧。
赵小满在东面道:“你不是最会解门闩吗?”
“门闩不会自己缩水。”
“谁让你打三个结?”
“怕不牢。”
“现在很牢。”
“谢谢,听出来了。”
周禾拿过绳结,没有顺着她拽紧的方向硬拉,而是用指节顶住最内层,把绳头一点点送回去。
“你回北面。”
“我打的。”
“所以你已经完成了制造麻烦那一段。”
沈知微被噎了一下,竟找不到话反驳。
她回到北旗旁。
刚才一绳四响,四面铜铃混在一起,到现在似乎还在耳边震。方砚从西面报了一串音:“北旗音低,尾声短。东旗最高。南旗沉,西旗有双响。”
“你听出什么了?”沈知微问。
“你刚才把四面都扯响了。”
“这个不用记。”
“已经记了。”
方砚隔着雾敲了一下自己的西旗。
铛、铛。
果然有很轻的双响。
赵小满也敲了一声。东旗声音清而高,很容易辨认。
周禾把绳收回南面,抬手碰了一下铜片。声音低沉,传得不远,却很稳。
最后是沈知微的北旗。
她屈指一敲,铜声不高,尾音很快被风切断。
方砚道:“能分。”
“再试远一点。”赵小满道。
四个人各自退回旗井。方砚先敲西旗两短一长,问他们听见的次序。
沈知微听成了一短两长。
周禾听见三声,却分不出第二声和第三声的间隔。
赵小满只听见最后一声长响。
“雾会拖尾音。”她道,“再定这种口令,等我们听明白,旗已经到别人家了。”
沈知微原本想好的“东边三短、西边两长、南面先长后短”全数作废。
她不甘心,又敲北旗试了一遍。
方砚从西面报:“一长一短。”
“我只敲了两下短的。”
“所以复杂的不能用。”
第一驿旁边另一支队伍被他们的乱铃惊动,有人从雾里喊:“丁末组到底哪面失旗?”
执事的声音紧跟着压过来:“再乱敲,按扰乱邻组警示!”
沈知微立刻把手从铜片上拿开:“我们在调音。”
“闭嘴调。”
周禾从南面道:“你先闭嘴,效果会快一点。”
这回赵小满笑出了声。
“怎么用?”
“别定太多。”赵小满先开口,“雾里声音会偏。方位听错很正常,次数不能再错。”
沈知微原本已经想到敲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再加一长两短,闻言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三种。”方砚道,“短一声,平安。连两声,风或地势有变。长声,有人正式触旗。”
“谁来定间隔?”沈知微问。
“不用定。”方砚道,“一息内敲完。听不出间隔,就只听次数。”
赵小满补充:“风大时先不报平安,免得把风撞旗当信号。每半刻统一报一次。”
周禾道:“真有人碰旗,守位人直接压住铜片长敲,不用腾手数。”
沈知微听完,只问了一件事:“两次长响才支援,来得及吗?”
“不一定。”方砚道。
“那还这么定?”
“因为一听长响就全跑,四旗一起丢得更快。”
沈知微没再改。
周禾问:“长声以后,谁过去?”
雾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握着北旗。她很想说离得近的去,或者她去。
赵小满道:“先由守旗的人判断。”
“对。”方砚说,“旗响是报信,不是叫所有人离位。”
周禾将麻绳重新盘好,挂回自己肩上:“真要支援,再敲第二次长声。”
“那要是人已经说不出话?”沈知微问。
“还能敲铃,就先敲。”赵小满道,“敲不了,巡场会记退场符。”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的。
沈知微没有再给规则添第四种声音。
“行。”
她把缠在北旗固定石上的最后一截绳拆下来,抛给周禾。
四个旗位重新分开。
没人能从一根绳上摸到另外三个人的动静了。
第一声巡更钟过后,雾里暂时没有人压线。四面旗每隔半刻各响一声,声音有高有低,隔着山坡传来。
东,平安。
南,平安。
西,平安。
沈知微敲了一下北旗。
北,平安。
她刚放下手,第一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铜响。
红签公板亮了。
雾里的红光划过一行字。
丙二,对丁末。
丁末组四处旗井同时浮起一线红边。
这一次,不是看。
是正式压签。
东南方向有人走到中立线前。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弟子,袖口同样缝着丙二青线,腰间挂着那枚已经激活的红色夺旗签。
她没有藏,也没有故意放轻脚步。
“杜明秋,丙二组。”
方砚翻过手里的临时名册:“丙二第一阶段总分第九,离前八差一分。”
杜明秋听见了,神色没变。
“所以我们要一分。”
她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也可以选乙末。她们第一阶段消耗更大。”
杜明秋摇头:“乙末退场符用过一次,巡场关注高,动她们得不偿失。丁末分项高,总分未稳,守旗会更谨慎。拿下来才值一分。”
方砚把这段话一字不漏记下:“丙二目标明确,夺一旗,不求多。”
沈知微道:“她都说只取一面了,你还记?”
“对手说的话也要核。”
杜明秋看了方砚一眼:“你们组的记录是你管?”
“是。”
“那你最好别记错。”
沈知微隔着雾问:“一定从我们这里拿?”
“你们用时末列,两人带伤。”杜明秋道,“换成你,会挑更难的?”
沈知微想了想:“不会。”
“那就不用生气。”
“我没生气。”
“你在磨牙。”赵小满从东面提醒。
沈知微闭上嘴。
杜明秋抬手按住腰间红签。
“天亮前,我们只取一面。”
她身后的三名丙二组弟子随即散入雾中。
四个方向,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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