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赔箱子要两个人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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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赔箱子要两个人签

  应变箱被分成了七堆。

  箱底一堆,侧板两堆,断掉的木档一堆。盖子裂成两半,器房管事很认真地把它们摆成了两堆。

  沈知微坐在长案前,左脚踩着药师给的矮凳,双手裹得像两只不太灵便的粽子。

  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箱盖裂成两块,也算两堆?”

  器房管事姓何,四十来岁,生着一双很会看木头值多少钱的眼睛。他头也不抬:“没裂之前算一块。”

  “那裂了以后,不该越来越不值钱吗?”

  “所以按废料折价。”

  “可你数的时候,明显比没裂以前多了。”

  何管事终于抬眼:“你若再替它多说两句,我可以把木屑也单列一堆。”

  沈知微闭上嘴。

  桌子另一边,顾临川把那柄裹着布的裂剑放在腿侧。他腰上缠着药布,左膝也换过药,坐姿比平时僵一点。

  听见这里,他嘴角动了动。

  沈知微转头:“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伤药熏的。”

  何管事把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应变箱原木架、铜角、轮轴、六格器匣,合计四十六块下品灵石。短锤、铁钩、薄钢板和两只木楔已经捞回,细索可重新接,扣去可用旧料十七块。”

  算盘停住。

  “余二十九块。”

  沈知微吸了口气。

  二十九块。

  她的青石巷小院还悬在那里,门能不能归她都没定。现在又多了一只已经碎得不能装东西的箱子。

  她低头看那七堆木板。

  早知道碎箱子的声音这么贵,她当时该听得仔细些。

  何管事又抽出一张单子:“另有折梁配重槽清理、铁轨复位、器材重验,共十二个器房工时。钱、工,任选其一。也可先交一半,余下折工。”

  “我折工。”沈知微道。

  顾临川同时开口:“我付。”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知微转过脸:“你付什么?”

  “钱。”

  “我听出来了。我是问,你为什么付?”

  “剑是我切的,箱也是我让你守的。”

  “箱是我松的。”

  “木舌是你踢的,牵索是我断的。”

  “主意是我出的。”

  “我同意了。”

  何管事拨回一颗算盘珠。

  “你们若准备把正试再说一遍,去外面说。器房按时辰收场租。”

  沈知微把话咽回去,伸着两只包住的手去够赔补单。手指不方便,她便用腕骨压住纸角,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拖。

  “写我。”

  顾临川先一步按住了单子另一头。

  他手背上也有新擦伤,指节压着纸,没使太大力,纸却一动不动。

  “两个人的正试。”

  “可先松绳的是我。”

  “先卡住剑的是我。”

  “你那是去拿过线环。”

  “你是去拉我。”

  “所以更该算我。”

  顾临川皱眉:“什么道理?”

  “山下干活,谁改主意谁认账。我改了。”

  “无妄宫的搭档正试,不按你山下的工钱表算。”

  “那按什么算?”

  “记责牌。”

  他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块木牌,放在赔补单上。

  牌面上,沈知微和顾临川的名字并在同一行。后面写着共同弃箱、共同过线、共同赔补。

  沈知微盯着看了两息:“这字不能改?”

  “你可以试。”

  “我不是怕刑堂。”她把声音放低,“我是觉得你有钱。”

  顾临川看她。

  “你有钱,交了就跟没交一样。”沈知微说,“我不一样。我做六个时辰,是真的少六个时辰。少练功,少去看小院,少睡觉。这样才像我赔了。”

  “所以我的六个时辰不是时辰?”

  “你们少主的时辰,可能比较大。”

  “时辰还分大小?”

  “灵石都分上中下,时辰为什么不能?”

  顾临川被她问得静了一瞬。

  何管事把算盘往桌上一扣。

  “时辰不分大小。做不完,都记欠。”

  长案旁还有几名等着交器材的弟子,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回。温照月从外侧核分案过来,手里拿着昨日的应变池总册。

  她先看记责牌,再看被两个人压住的赔补单。

  “争什么?”

  何管事道:“都想单签。”

  温照月翻开总册:“应变池正试以搭档共同记分。器材损坏发生在有效正试内,且两人分别作出弃箱与切索决定。按外山器物例,赔补不得由一方代签。”

  沈知微问:“一方先签,另一方以后补呢?”

  “不行。”

  “一方做工,另一方交钱?”

  “可以,各记各账。”

  她眼睛一亮。

  顾临川道:“不可以。”

  温照月抬眼:“顾少主,器物例里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不选。”

  他说完,从袖里取出一只灵石袋。

  袋子落在桌面,声音不重。沈知微看了一眼,估不出里面有多少,只看得出袋口绣线比她那只荷包结实得多。

  顾临川手指搭在袋口。

  沈知微的目光也跟着落过去。

  他原本只要把袋子往前一推,这件事就能结束。

  何管事已经伸手准备点数。

  顾临川却把袋子收了回去。

  “折工。”他说。

  沈知微愣了:“你会修箱子?”

  “不会。”

  “那你去器房干什么?”

  “学。”

  “你拿剑劈木板?”

  “我有手。”

  沈知微看了看他那双只像会握剑、不太像会刨木头的手:“这个我得替木板问一句,它同意吗?”

  顾临川面无表情:“你先管好自己的手。”

  何管事没给他们继续争。他抽回赔补单,在“折工”一栏落了印,又把两支笔分别推到两边。

  “共同欠工十二个时辰。怎么分,你们自己写。器房只认最后总数。”

  沈知微低头。

  她原想把十二全写到自己名下。

  温照月就在旁边,记责牌也压着纸。她要是当着这两样东西改账,刑堂大概不会因为她只有一只鞋就少走两步。

  顾临川已经提笔。

  他写了一个六。

  沈知微盯着那个六:“你真来?”

  “不然?”

  “沧澜剑宗少主,进无妄宫器房刨箱板。”

  “你很期待?”

  “主要是想看看木板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顾临川把笔往她那边一放:“签。”

  沈知微的手指弯不起来,只能把笔夹在两层药布之间。第一笔便歪出了格。

  她停下,想重新换一张。

  何管事道:“纸也算钱。”

  沈知微继续写。

  名字歪得厉害,最后那个“微”几乎挤到顾临川的“六”旁边。她又在自己那栏写下六个时辰。

  何管事收走单子:“明日申时,器房后院。迟一刻,多记半个时辰。”

  “受伤也去?”

  “能说这么多话,能分木钉。”

  “那顾临川呢?”

  “能把剑用裂,能搬木料。”

  顾临川看了一眼何管事。

  何管事已经把下一块碎板翻过来,没理他。

  他抬手掀开后墙的灰布。

  灰布下码着六只待修的旧器箱。最上面一只没了左轮,第二只箱底被水泡得发白,最下面那只合不上盖,正用麻绳横横竖竖捆着。

  “折工不是坐着看账。”何管事道,“拆钉、刨边、抬料、试轮,做完一样记一样。谁做坏,谁加时。”

  沈知微走近两步,认真看了一圈,抬起裹着药布的手:“我能不能先挑那只合不上盖的?”

  “为什么?”

  “它看起来比较懂我。”

  何管事把灰布重新盖上:“不能挑。明日抓签。”

  沈知微转头看顾临川:“你运气怎么样?”

  “比你强。”

  “那你抓。抓到没轮子的,算你的手气;抓到泡水的,也算你的手气。”

  “你负责什么?”

  “接受结果。”

  顾临川冷笑了一声:“想得很好。”

  温照月把笔尖在砚边一点:“器房劳役不得由同伴代签,也不得由同伴代做。”

  沈知微刚排好的活,当场少了一半。

  温照月在总册旁注中写下“赔补已立,资格暂留”。没有减一笔,也没有添一句情面。

  沈知微从矮凳上起身,单脚站得不稳,手下意识往案上一撑。

  顾临川先把那堆带铜角的木板挪开了。

  她的手落在空处,又赶紧收回来。

  “我站得住。”

  “看见了。”

  “你刚才那一下算帮忙。”

  “算我怕你把第二张案也压坏。”

  “这个要是坏了,还得两个人签?”

  何管事头也没抬:“先赔,再问。”

  沈知微立刻离长案远了半步。

  赔补单被夹进器房账册。最下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着,各自后面一个六。

  工时一栏还空着。

  谁也没替谁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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