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十斤药，先别急着全赔
64.4
灰耳摊主抱着烧黑的湿木箱进来时，沈知微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四遍。
右手不能动。
她用左手写。
字一个比一个歪，仍执着地占满赔付栏。
“三十斤定息草，湿木箱一只，炭盆一个，还有……”
她低头看方砚的事故单。
“你这儿怎么还有半捆摊布？”
灰耳摊主把箱子往查损案上一放：“摊布是隔壁丹摊的，不归我。”
“那我先划掉。”
“你先把名字划掉。”
沈知微抬头：“箱是我掀的。”
“我看见了。”
“药也是我压进火里的。”
“我也看见了。”
“那不就对了？”
灰耳摊主把箱底翻过来。湿木板被炭火燎黑一角，右侧铜扣变形，内层保湿槽倒还完整。
“你私下赔我，市司就会写双方自行结清。”他说，“这箱子本来能走急救公损修复。你想让我为了收你几枚青砂，少领一只修好的箱？”
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四个名字。
“不能两边都领？”
“你说呢？”
市司损核员正好进门，听见这句，把一只三格木盘放到案上。
“不能。”
木盘分三格。
货损。
器损。
急救证物损耗。
方砚从袖中取出三十颗灰石子，一颗代表一斤定息草。他还没来得及放，沈知微已经用左手全扒到自己面前。
“药是我掀的，放这边。”
方砚一颗颗捡回去。
二十七颗放入货损。
三颗放入急救证物损耗。
“为什么只三斤算急救？”沈知微问。
“最先压灭丹火、保住完整黑丹的是上层三斤。余下二十七斤因丹烟污染报废，属于任务货损。动作由你做，不等于三十斤都变成私人损坏。”
“可若我不掀，二十七斤不会废。”
“若你不掀，证物会烧完，旁边摊位也可能起火。”损核员道，“核的是事实和责任，不是找一个名字把账塞满。”
沈知微又看向器损格。
湿箱已经摆在那里。
损核员用小槌敲过箱板，检查保湿槽和铜扣。
他先往槽里倒了半瓢水，又将木箱竖起。水顺着左下角渗出一条细线，却没碰到内层药格。
“外板焦裂一寸，保湿槽轻漏，铜扣不能锁。能修。”
灰耳摊主立刻道：“修完若再漏呢？我这个月还要跑两趟南门。”
“修后试水三次。再漏，公共急救项补同规格旧箱，不补新箱。”
“旧箱也得有保湿槽。”
“写上。”
损核员把条件添进查损单，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个临时摊主便省掉。
旁边那二十七斤定息草已经摊在油布上。外层只是湿，里层却染了丹火烧出的甜腥气。程素随机抽了三把，分别投入清水。第一碗水发灰，第二碗浮出黑丝，第三碗看着干净，过了十息，碗底仍沉下一圈暗屑。
“不能晒乾再卖。”她说。
灰耳摊主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没了。
“我压了两个月的货。”
沈知微看着那三碗水，没再说由她全赔，只问：“污染的药怎么处置？”
“市司焚药炉。”损核员道，“登记重量，封袋，当日烧。”
“能不能留一把作对照？”方砚问。
程素点头：“一两足够。走证物损耗，不从二十七斤里重复报。”
方砚从货损格移出一颗石子，又换成一枚更小的木珠，放进证物格。沈知微看着他换，没有再伸手。
“箱体可修，铜扣更换。修复费由妖市公共急救项先付七成，余下三成等市司确认封摊事故责任后再定。”
灰耳摊主立刻把租箱印递过去。
“押金呢？”沈知微问。
“查损期间冻结。”
“谁的？”
“任务账的。”方砚道。
“那三十斤药呢？”
“无妄宫采购账先承担，返山后递事故报损。是否核销由外务堂决定。”
沈知微终于找见了自己能问的地方：“若外务堂不核呢？”
祁无妄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只很瘦的钱袋。
“领队账上挂着。”
他把钱袋往案上一倒。
一小堆青砂，两枚下品灵石，还有六张已经用过一半的食宿票。
这就是全队剩下的公费。
方砚把昨日的支出逐张摊开：入市牌押金、两次短驳车钱、柳槐急救时临借的灵针费、顾临川六枚下品灵石的赔偿缺口，还有尚未结清的湿箱押金。
“顾临川那六枚不是任务账。”沈知微说。
“所以只记关联损失，不从公费补。”方砚把那张票单独压在左侧，“他的个人损失仍在。”
顾临川没看票：“不用念。”
“不念也不会少。”
“我知道。”
祁无妄捏起那张支出票，瞧了他一眼：“知道就好。少主的脸面不能下锅，六枚灵石以后自己挣。”
顾临川把木尺往腰间一别：“先把人找出来。”
“找人归市司，补钱归你。”
“三十斤定息草要重买，十斤安脉藤还没买。”方砚道，“若按昨日成交价重购，剩余任务款只够药，不够三日食宿和新增证物保管费。”
祁无妄摇了摇空钱袋。
“诸位，咱们如今最富的是欠条。”
没人笑。
他把扇子收了。
“市司协查食宿申请呢？”
“只批两间通铺和每日两顿公食。”方砚道，“药材仍按原任务预算。证物保管费可免，重购湿箱押金不能免。”
“六个人两间通铺够了。”
“男女怎么分？”沈知微问。
“三女一间，三男一间。”
“程药师夜里守柳槐。”
“所以女间先空一床。”
“那我能不能把空床折成半张，换一顿早饭？”
祁无妄看她：“你要不要把自己也折起来，少占一份？”
“我比较难折。”
程素把伤情签拍到桌上。
“她今日只坐席两个时辰，中间休息一次。右手不得持笔，左脚不得负重。顾临川左膝不得连续跑巷超过半个时辰。”
顾临川站在门边：“我的膝盖没事。”
程素看他。
“三分。”顾临川改口。
“写上。”
方砚铺开六块班牌。
他没有按名字先排，而是先写出每处不能缺的东西。
医棚要一名识药者、一名能守证物的人。
市契铺要懂契据的人和记录人。
路线协查要市司领路，只能再跟一名护行。
六个人不够填满三处，便必须错开时辰。程素夜里还要守柳槐，方砚午前不能离开损核处，温照月进关联商铺时必须另有市司复核。
祁无妄用扇骨把三个时段划开。
“谁都不兼三岗。缺的那一格，由市司自己的班补，不拿伤员凑数。”
第一日分三处。
医棚与证物点。
五家市契铺。
市司路线协查。
顾临川伸手，将自己的护行牌放到路线协查第一班。
“我去西巷。”
祁无妄没同意：“你今日先守医棚午前，下午随市司复路。路线由市司领，不准自己追。”
“摊主见过这里所有人。”
“所以医棚也要有人守。”
温照月拿走市契铺的牌。
“方砚与我同去。”
方砚摇头：“我第一班要结药损和证物交接。”
“那我先核第一铺的公开市契，不进后库。”
程素守柳槐。
祁无妄在市司与三处之间巡班。
沈知微伸手去够路线牌。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的左脚还缠着固定药布，右手像白馒头。
沈知微转了个方向，拿起最薄的那块牌。
“采购比价？”
程素道：“坐席。”
“坐着问价也是比价。”
祁无妄把她的牌翻过来。
正面写采购。
背面写坐席。
“第一班用背面。”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坐席听着像一件家具。”
灰耳摊主在旁边道：“家具不会抢着赔钱。”
他把沈知微先前递来的私人赔款推回去，一枚青砂也没收。
损核员则在四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盖了一枚作废印。
六块班牌挂上墙。
沈知微那一块，翻到了背面。
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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