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注销收据包过烧饼
65.45
三环七号旧铺已经不卖药了。
门脸换成了一间补锅铺，檐下挂着七八只漏底的铁锅。方砚照注销清册找过来时，旧铺主正抱着一捆发黄的纸，同烧饼摊主讨价还价。
“这么厚一捆，半枚青砂都不值？”
“纸是厚，字也多。”烧饼摊主抖开一张，“拿它包饼，客人还当我把药方烙进去了。”
“这都是市司用过的好纸。”
“正因为市司用过，我才怕吃一口饼，回去多交一道税。”
沈知微拄着一根短木杖，停在街角，先看纸，再看刚出炉的烧饼。
“那张别包。”她说。
烧饼摊主的手已经伸进纸捆里：“为什么？”
“右下有号。”
纸角沾着旧灰，仍能看出三个淡字：三环七。
方砚快步过去，先亮市司协查木牌，再用证物夹接住那张纸。旧铺主抱紧剩下的纸，脸上的精明瞬间换成了戒备。
“铺都销了，票也作废了。”
“注销清册写着，这批空白副票已交市司销毁处。”方砚道，“为何还在你手里？”
“交过了。”
“交过还能回来？”沈知微问。
旧铺主瞥她一眼：“你们仙门的剑交出去，还能不能拿回来？”
“看交给谁。交给顾临川，剑能回来，人可能要先挨训。”
方砚转头看她。
沈知微抬起包成白团的右手：“我坐席坐久了，出来活动一下嘴。”
温照月从后面走来，将市契箱放到补锅铺门槛上。
“注销票要留底一年。”她说，“留底期后，由市司统一截角、化浆。你交去的是上一批，应有销毁印。”
旧铺主把纸捆放到地上，扯出最下面一张。
背面确有红色的“收”字印，旁边却没有截角。
“我没说假话。东西送进去了，印也盖了。”她道，“销毁处说按斤收化浆费。我那时刚关铺，柜钱全拿去补伙计工钱，差三枚青砂。管废纸的把纸又推出来，让我补钱再交。”
方砚翻开清册。
三环七号那一行写得清楚：旧票四十八张，已收，待毁。
后面没有“退回”两个字。
“你为何不再送？”
“三枚青砂也是钱。”旧铺主道，“反正票已经注销，盖不了新契。纸没破，拿回来垫柜脚、包药渣，总比扔了强。”
烧饼摊主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只要没沾药味的。”
沈知微看看油锅，又看看那摞旧票，认真问：“注销收据能包吃的吗？”
“不能。”温照月说。
“因为有契？”
“因为市纸用过防虫药。”
烧饼摊主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刚包出去的两个烧饼，拔腿便追。
“前面穿蓝褂的！饼留下！我给你换叶子！”
巷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沈知微没追。她从旁边菜摊买了几张干净阔叶，用左手压在烧饼筐边。
“先换纸，钱记我的采购账。”
“那我这半枚青砂呢？”旧铺主问。
“你还惦记？”
“铺没了，总得过日子。”
这句话一落，没人再笑。
方砚蹲下，将纸捆一张张分开。温照月坐在门槛另一边，先挑出完整票号，再把只剩边花、已写废字或被油污浸透的纸放到一旁。
沈知微刚要把一张印着红纹的纸送进证物袋，温照月用指尖压住。
“半张花边，没有号，也没有铺印。只是废纸。”
“长得很像。”
“像不等于有用。”
“坏人的眼睛也会这么分？”
温照月看了她一眼，把旁边一张完整空白票抽出来。
“他们只拿这种。”
纸上铺号、流水格和契印位都全，只缺填写内容。哪怕铺已经注销，不懂市契的人也很难一眼看出失效。
沈知微把方才那半张花边退回废纸堆。
“那就不冤枉破纸。”
她不再见红纹就装袋，只负责把完整与残缺先分成两边。右手不能用，她便用木杖尖拨纸角，动作慢得很。旧铺主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蹲下来。
“有几张我拿去糊窗了。”
“取回来。”方砚道。
“还有两张垫了酱坛。”
“也取。”
“沾了酱。”
“票号还能看就取。”
旧铺主叹了口气，领着市司巡役往后院去。
烧饼摊主终于把两个饼追回来，气喘吁吁地换上阔叶，又把筐里所有旧纸交出来。他没记从这捆纸里用过多少，只记得半个月前开始便宜收纸，包出去的不止今日两个。
“谁还来拿过整张？”方砚问。
“来买饼的都拿过。”
“不是包饼。有人专门挑过空白整票吗？”
烧饼摊主想了半天，摇头。
“纸便宜，谁会一张张看？下雨那几日，还有人拿去垫鞋。”
方砚没有再逼他回忆一张脸。
半个时辰后，旧铺主从后院取回糊窗纸和酱坛底的两张。市司废物管理员也被叫来，承认清册盖“收”印后，因未付化浆费把纸退回，却忘了在清册上注销收件。
“那日排队的有七家。”他低声道，“不是只有三环七号。”
温照月道：“其余六家另列整改，不并入本案。”
沈知微抬头：“不都查？”
“查流程。”温照月说，“不是把六家都当卖黑丹的。”
沈知微顿了顿，把手里那张废纸放回原处。
“行。破纸也得有个清白。”
第二家任务铺就在隔壁两条街。
市司照单核验时，程素从药架上揭下一张新标签，下面还粘着旧年的“安脉散”三字。掌柜解释药瓶清洗后重复使用，旧纸没刮干净。程素验过瓶内气味和批号，只判了标签不净，要求当场换瓶。
掌柜还想把旧标签重新糊牢，温照月把整改签压在浆糊碗上。
“不是粘回去。旧瓶要刮净，重验，再贴。”
“三十六只瓶，今日怎么卖？”
“今日先卖新瓶装的十二只。余下二十四只验完再上架。”
伙计苦着脸搬瓶，没被当成黑丹同谋，却也没能用一句“只是旧纸”混过去。
铺里没有黑丹，也没有南屏补轮堂的票。
若在昨日，沈知微大概会盯着双层标签问到底。今日她看着伙计把旧瓶逐只搬下架，只问了一句：“标签错了，药没错？”
“这一批没错。”程素道，“下一批若错，就未必了。”
于是市司留下整改签，没有封铺。
天色擦黑时，方砚把收回的三环七号旧票重新排号。
四十八张。
糊窗六张，垫坛两张，烧饼摊和旧铺里共二十三张。
完整、残缺、油污、写废，全有去处。
唯独中间空了十七个号。
方砚把那十七个号码写成一列。
市司废物管理员在列尾按了手印，旧铺主也签下退纸经过。
最后一个号码落下，纸后再无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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