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碗药钱，买不起一次验轮
65.97
医棚里的坐席牌挂了一早上，没人来。
沈知微坐在牌后，右手裹得像刚出锅的白馒头，左脚搁在第二只凳子上。方砚给她留了厚厚一本姓名册，封皮写着“涉案线索登记”。
路过的人看见那六个字，脚步都快了。
沈知微等到第三壶药凉透，抬起左手。
“程师姐。”
“不许下地。”
“我还没说。”
“你看了门外七次。”
“我是在观察客流。”
程素头也不抬地分药：“你的客流都去了隔壁茶棚。”
隔壁茶棚一碗粗茶只要两枚铜叶。棚下坐着脚夫、散修和等短工的妖族，凳子挤得密，没人查宗门，也没人问命轮。
沈知微看了看自己的坐席牌。
“那我能不能把凳子搬过去？”
“不能。”
“牌搬过去？”
程素终于抬眼：“你人不动，牌自己走？”
一刻钟后，茶棚掌柜姚婶抱着那块牌进来了。
“她出一碗茶，请我把牌搬到棚边。”姚婶道，“人还在凳上，没违你的规矩。”
程素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很无辜：“解决问题要尊重专业。我尊重的是姚婶搬凳子的专业。”
她最后连人带凳被抬到了茶棚外侧。
左脚仍架着，右手仍不能碰东西。程素用药箱在她身后划了一道线，规定她不许越过。姚婶则把最靠墙的一张小桌让出来。
“坐这里可以。”她说，“不扣人，不查茶客姓名，不许把巡役叫到棚里。”
“那有人说了怎么办？”
“他愿意说多少，你听多少。”
沈知微点头，把姓名册放到桌上。
仍旧没人靠近。
一个独眼脚夫看清封皮，端着茶挪远了半张桌。两个散修经过时，只朝她的无妄宫外袍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沈知微低头看那六个字。
她拿左手蘸了点茶水，在牌背面写：
听过四个字也算。
字歪得像刚学会走路。
姓名册被她压到茶壶底下。另找几张裁坏的散纸，放在桌边。
“不记名字？”姚婶问。
“名字太贵，先不买。”
“你们查案还挑便宜的？”
“我们队费快没了。三十斤定息草是我掀的，箱子也是我砸湿的。人抓没抓到，药钱先欠上了。”
她说得不轻，也没压低声音。
茶棚里有人抬头。
沈知微继续道：“柳槐还活着，命轮缺的那一齿没补回来。我不能保证谁吃过都能治，也不能保证你们说了就有赔偿。今日只问一件事。”
她敲了敲自己写歪的牌。
“南屏补轮堂。这五个字，你们在哪里见过？”
方才端茶躲开的独眼脚夫没动。
倒是角落里一个替人洗法衣的妇人开了口：“不是四个字吗？”
沈知微数了一遍。
“……牌小了。”
茶棚里响起两声笑。
妇人把袖子卷到肘边，没走近：“西码头的债纸上见过。有人把补轮堂写在还款背面，说先吃丹，筑轮成了再还钱。”
“哪张债纸？”
“别问我。我替人洗衣，兜里掉出来的。我没拿。”
沈知微在散纸上写下“西码头、债纸背面”。
字迹太歪，她又描了一遍。
独眼脚夫看了半晌，终于把茶碗端回来一些。
“我听见的是南货场。”他说，“招短工的人提过。说命轮有旧伤也能过入队尺。”
“招工的人叫什么？”
他把碗重重一放，又往后靠。
沈知微停笔。
“不说也行。”
“你们回头一走，市司若顺着名字找来，货场先不要我。”
“那不记人名。”
“也别记哪个工队。”
沈知微把刚写下的“南货场”划掉一半，只留“短工入队尺”。
旁边有人嗤道：“怕成这样，还敢吃来路不明的丹？”
独眼脚夫转过脸。
“验一次命轮，两枚下品灵石。验出来有旧缺，要治还得报师承、来路、担保人。我一碗药钱都未必挣得全，拿什么去验？”
说话的人不吭声了。
姚婶提着铜壶过来，给他续了茶。
“这碗算她的。”
“我只说一句。”
“一句也是茶。”
她在棚柱上挂了一只倒扣的竹筒。
“不愿当面说的，把纸塞这里。晚市前我一起交。谁敢在我棚里拆别人的纸，往后别喝我的茶。”
几个常客抬头看了看竹筒，没人反对。
人渐渐围近一点，却没有围成一圈。
有人站在棚外说，北门墙上贴过一张窄纸；立刻又有人说北门昨日连夜雨都没停，纸贴不住。一个挑鱼篓的妖修记得“补轮”二字，却坚持后面不是“堂”，而是“行”。另一个人说自己在工钱袋里见过小条，取出来时已经被汗泡烂。
话彼此撞着，谁也没能把谁证明。
方砚若在这里，大约会皱眉。
沈知微没有替他们排出一条整齐的路。她只把原话分开记，记不清的地方空着。
一个年轻散修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棚柱后，手背有常年搬石留下的硬茧。等旁人散开，他才问：“柳槐吃了以后，真有一会儿不疼？”
“有。”沈知微说。
“多久？”
“一两息。”
“然后呢？”
“命轮往里塌，少了一齿。”
年轻散修盯着茶里的碎沫。
“若昨日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买。”
沈知微握笔的左手停住。
“知道会少一齿也买？”
“我三次筑轮都没成。下月再过不了测尺，石队就换人。”他扯了扯嘴角，“少一齿是以后的事。没工做，是下月的事。”
“你可以去验轮。”
“两枚灵石。”
“医棚也能……”
沈知微转头去看程素。
“程师姐，我们能不能给他们都免一次？”
“不能。”程素隔着药箱回答。
“先记账？”
“谁的账？”
沈知微张了张嘴。
无妄宫队费连三十斤定息草都没补齐。医棚每日能接多少低价验轮，也不是她一句话能添出来的。
程素递来一张薄纸。
“这是妖市三处低价验轮点。最便宜四十铜叶，限轻症，不查师承。每日二十名。”
“只有二十名？”
“只有。”
沈知微没有再说“我来想办法”。
她把薄纸放到桌中间，让姚婶替看不懂小字的人念。
年轻散修没有拿。
“名单会送市司吗？”
“这张只是医棚清单。”程素道，“验轮点自己的登记规矩，要到地方问。”
他听完，起身要走。
沈知微低头看纸：“你方才说的，要不要记？”
“随你。”
“名字呢？”
他脚步一停。
“不留。”
“好。”
沈知微没有追问。
那人走出茶棚，很快混进等工的人群里。
午前，桌上多了七张散纸。
有两张只写半句话。一张被人临走时抽回去，留下茶碗压出的圆印。几处地点彼此对不上，连“南屏补轮堂”究竟写在债纸、工钱袋还是墙边小条上都不能确定。
最清楚的一张写着：
石队，三次筑轮未成，仍可能买。
姓名那一栏，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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