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顾少主把最快的路划掉了
66.49
顾临川跑了三遍西巷。
第一遍二十七息。
第二遍二十五息。
第三遍回来时，他左膝落地稍慢，仍比市司最快的巡役少了九息。
巡役看着他腰间那把木尺：“你们剑宗拿这个也练身法？”
“练。”
“不拔剑？”
“现在不能拔。”
临时黄绳扎在木尺上，跑动时甩得笔直。顾临川停在昨日丹摊的位置，用尺尖在地上那张妖市图上划了第三道线。
三条线都往西。
一条穿窄巷，一条过货棚，最快那条翻上屋顶，直抵西门内侧。
沈知微坐在巷口一只倒扣的菜筐上，左脚垫着布包，手里捧着姚婶借她的凉茶。
“还跑？”她问。
“最后一遍。”
“你上一遍也这么说。”
“上一遍是第二条路。”
“你的最后挺多。”
顾临川没理她，问市司领路巡役：“目击者都指西？”
“六个人。三个看见灰褂，两个看见黑围裙，一个只看见人影。”
“肩向右偏。”
“昨日你也报过。”
“负过重，或右肩旧伤。翻墙时会先抬左手。”
领路巡役把这条记下，没有把追人图交给他。
“市司已查西门。昨日申末至酉初，没有与你所述体态相合的人单独出门。”
“也可能没走门。”
顾临川抬头。
西巷两侧屋檐低矮，三步可以借墙登顶。昨夜下过一场短雨，瓦面今日已经晒乾，只有檐沟还残着水线。
“摊位到西门，地面最快八十息。走屋顶四十七息。”他说，“他烧丹后立刻跑，最可能抢最快的路。”
沈知微咬着茶碗边沿：“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卖丹的跑路，非得像剑修赶比试？”
顾临川转头。
“他不快，就会被抓。”
“赶集偷东西的人也怕抓。”沈知微道，“跑最快的那个，整条街都看见。换件褂子，扛筐菜，跟着送货的人走，反而没人记。”
“你怎么知道？”
“住过便宜地方。欠房钱的人也这么跑。”
“你欠过？”
“我收过。”
“你还收过房钱？”
“替房东堵过门。没堵住。”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一下。
“重点是，他为什么非得跑得像你？”
顾临川脸色不太好看：“我没有说他像我。”
“你给他画了三条顾临川会跑的路。”
旁边两名巡役都看向别处。
顾临川把木尺往地上一点：“那你画。”
“我不画。我昨日也只想着追。”沈知微晃了晃缠药布的左脚，“而且我的路大概是跑三步摔一跤，被你们原地捡回来。”
顾临川被她堵得没话，抬腿便要上墙。
程素的伤情签还绑在他腕上。跑巷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领路巡役看了眼计时漏：“还剩七息。”
顾临川：“……”
沈知微很热心：“快点，够上房，不够下来。”
“闭嘴。”
他仍上了屋顶，却没再跑。
屋瓦灰青，表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亮。顾临川蹲下摸了一下，两指间立刻沾上一点滑腻。
“鱼油。”下面有人说。
一个扛着空竹筐的搬运工停在巷口。他鞋底绑着麻绳，肩上衣料被筐磨得发亮。
“这片屋顶雨季都刷鱼油？”顾临川问。
“不是刷屋顶。下面三家做鱼货，油烟往上浮，雨一打就铺开。”搬运工道，“本地人都不踩。去年摔断过两条腿。”
“昨日午后还没下雨。”
“没下雨也滑。你看积灰。”
顾临川低头。
瓦脊靠墙的一段积着细灰，完整，没有足迹，也没有手掌撑过的痕。若有人从这里连续翻过三间屋，至少会擦断一处。
他沿着自己画出的最快线往前查。
第一处没有。
第二处没有。
第三处的瓦上有痕，却是四爪，旁边粘着几根猫毛。
领路巡役在下面问：“还走屋顶吗？”
顾临川没答。
他从屋檐跳下，左膝着地时微微一沉。沈知微下意识要站，脚还没落地，顾临川已经自己直起身。
“你那条伤腿要是很闲，可以拿去垫桌。”他说。
“我只是想看看你摔得值不值得扶。”
“没摔。”
“嘴也挺稳。”
顾临川走回地图前，盯着最上面的屋顶线。
昨日他追到巷口，听见医棚方向喊药箱起火，才折回去。后来他一直觉得，若自己再快一点，也许能在摊主翻出西门前拦住。
可这条最快的路，根本没人走过。
搬运工把空筐靠在墙边：“你们若查昨日逃的人，西门未必有用。申时是菜车回仓，鱼车出市。西巷后半截挤得连耗子都得侧着走，穿灰褂的人往车后面一钻，出来时换条围裙就行。”
领路巡役问：“哪几队货车？”
“南菜行两队，鱼货三队，还有收泔水的一车。”
“有出入簿吗？”
“货棚有。人不逐个记，只记车、领队和筐数。”
为了验证，搬运工把自己的空筐递给顾临川。
“背上，跟我走一趟。”
顾临川看了眼筐底的鱼鳞。
“怕脏？”搬运工问。
“不怕。”
他将木尺换到腹前，把空筐背上。搬运工领他从鱼棚后门进去，穿过称货口，再从西巷另一头出来。一路三处巡点，没人问顾临川的名字；守门人只数筐，见是空筐，手一挥便放过去。
沈知微仍坐在原地。
顾临川回来时，肩上多了一股很重的鱼腥味。
“顾少主，”她吸了吸鼻子，“你现在不像逃犯，像今日没卖完的货。”
“至少我走出来了。”
领路巡役问搬运工：“平日临时加人，查不查雇牌？”
“忙时只认领队。昨日下雨前赶着出鱼，谁替我抬一筐，我还谢谢他。”
巡役把“货流可混入”记在图侧，又让顾临川指出沿途哪几处能换围裙、弃灰褂。顾临川没有凭印象画，重新跟搬运工走了半程，逐处确认才回来。
巡役立即招来同伴，分两人去货棚，另两人核查昨日围裙与临时工发放。
顾临川又问搬运工：“若有人临时混进车队，最容易拿什么？”
“空筐，脏围裙。谁会细看一个替你抬筐的人？”
沈知微在巷口道：“看吧。人家跑路带的是锅碗，不是剑谱。”
顾临川回头：“你欠房钱那个人也拿空筐？”
“拿了房东一床被子。”
“后来呢？”
“被我在被角上缝了名字，第二条街抓回来了。”
“所以你堵住了。”
“我前面说没堵住，是为了照顾他的颜面。”
顾临川气笑了：“他人在这里？”
“不在。”
“那你照顾给谁看？”
“我这个人做事周全。”
领路巡役咳了一声，把货流方向写到图侧。
“屋顶线撤不撤？”
顾临川不再同沈知微争。他拿过记录笔，在最快那条线上划了一道。
划完不够，又从头至尾压了一遍。
“撤。”
“理由。”
“鱼油瓦面无足迹，三处积灰未断。昨日西巷货流拥堵，逃者更可能换装混入车队。”
“最初判断人？”
“顾临川。”
“撤回人？”
“也是。”
他在市司复路线后签了名字。
沈知微探头看：“顾少主，这么大一个错字，不遮一下？”
“不是错字。”
“错路。”
“划掉了。”
“那昨日我们两个都没想对。”
顾临川把笔还给巡役，目光在她缠着药布的脚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留在这里。”
“你呢？”
“跟市司查货流。”
“膝盖半个时辰。”
“复查出入簿不用跑。”
这回轮到沈知微没话说。
市司的人带图往货棚去。顾临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那只被沈知微坐得有些歪的菜筐翻正，换了个不硌脚的面。
“别乱走。”
“我坐得像一颗钉子。”
“钉子没有嘴。”
他转身追上市司。
地图留在原地片刻，屋顶那条线被墨压得最黑。
顾临川的名字签在旁边。
“这条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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