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这张告示，得让穷人看懂
67.54
市司的黑丹告示挂了半日。
下面停过两只驮兽。
一只拿角蹭痒，另一只啃掉了告示架旁边半丛草。
没有人递线索。
沈知微站不了多久，便让顾临川把凳子放在告示台对面。她看了一阵，拦住第一个从工队饭口出来的人。
“劳驾，帮我读两行。”
那人看见她的无妄宫外袍，先把饭碗往身后藏了藏。
“我不识多少字。”
“认识几个读几个。”
他仰头念：“南屏市司谨告诸修，近日妖市发现外观乌黑、丹衣……”
念到第二行，他卡住了。
“命轮外环……蚀什么？”
“蚀损。”
“什么意思？”
沈知微没答，放他走了。
第二个人识字，却读完第一段便问：“黑色的丹都不能买？”
第三个人只扫了一眼：“这是给开铺的人看的吧？”
“为什么？”
“写得像市契。”
三个人都没看完。
第四个路人倒是看完了。
他是卖乌参丸的，丹药天生发黑，看完便指着告示问：“你们一句慎买黑丹，我今日的生意还做不做？”
程素取过他的药牌与样丹，只看公开批号，没有当街开丹。
“所以新告示必须写已发现批次的症状、错牌和错票。”她道，“不能只凭颜色。”
沈知微把废稿上最大的“黑”字划小了些。
卖药人仍不满意，却留下药牌编号，要求正式告示挂出后给合法黑色丹药留一句说明。温照月把这条添进校验项。
告示没有一句写错。
也没有一句留住他们。
沈知微拄着短杖走到台下，仰头看那张纸。最上面“风险告知”四个字，比她脑袋还高。
“得搬。”她说。
市司文吏抱住告示架：“不能搬。公示必须在公开台。”
“饭口不公开？”
“台有定点，纸有公印。”
“那把台搬去饭口。”
文吏看着她缠药布的脚：“你先把自己搬回凳子。”
沈知微只好坐回去。
祁无妄来时，她已经让姚婶替她喊了六个人读告示。六人里两人不识字，三人在第二行放弃，唯一读完的那人以为市司要查全城黑丹。
“结论呢？”祁无妄问。
“字很对，人看不懂。”
“那是市司的告示。”
“所以要问市司能不能改。”
“你问了？”
“他们说不能搬。”
“我问你改字。”
沈知微眨了下眼：“还没。”
“先问。”
市司文吏不肯让她直接涂正式告示，却给了三张废纸。
沈知微用左手写，第一张从“吃丹的人”开头，写到第三行发现症状说不全。第二张列牌、票、铺名，写得像方砚的账。第三张刚写“黑丹会少命轮”，程素便从旁边伸手，将“会”圈掉。
“不是每一颗黑色丹药。”程素说，“要写已发现的这一批。症状是先聚灵，再灼痛、失力、命轮外环缺损。”
“太长了。”
“长也得准。”
温照月把“持有六环十九号牌者即为假商”划掉。
“六环十九号是真失牌。牌本身不是假，持牌摊位才无权使用。”
“更长了。”
方砚又加上：“三环七号收据已注销。看见票号即可递交，不要自行追问卖家。”
沈知微看着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们是不是又写回去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
卖粥的妇人正往饭口支锅，路过时瞄了一眼。
“标题就不对。”她说。
文吏问：“哪里不对？”
“谁吃饭前愿意看‘命轮外环缺损风险告知’？”
“那写什么？”
妇人拿勺柄蘸了点清水，在桌上写出五个大字。
吃一颗，少一块。
程素皱眉：“不够准确。”
“下面再写准确的。”妇人道，“上面先让人停下。”
沈知微盯着那五个字，往后挪了一点。
“您坐。”
“我粥要糊了。”
妇人走了，标题留下。
市司文吏把改告示的申请送进值房。批复没立刻下来，沈知微便先在废纸上画命轮。
她没见过完整的命轮，只见过测尺和柳槐缺掉的那一齿。左手画出来，圆不像圆，十二格大小不一，中间还歪出一块。
顾临川站在后面看了半晌。
“你画的是被人咬过的饼。”
“看得出少了一块？”
“看得出。”
“那就行。”
“丑。”
“有用。”
“丑也是真的。”
沈知微把笔递给他：“你画。”
顾临川没接。
他转身从器具铺借了锯子。
旧告示架的两条木腿太高。市司批准改设工队饭口副告示后，他先拆下公印横梁，再按文吏指定的高度各锯去一截。临时黄绳碍着手，他便把木尺取下放在旁边，由巡役看守。
沈知微坐在凳子上指挥：“左边短了。”
“一样长。”
“我看着不一样。”
“因为你坐歪了。”
“那架子得照顾坐歪的人。”
顾临川被气得停锯：“你要不要自己来？”
沈知微举起白馒头一样的右手。
顾临川继续锯。
市司批下来的新告示最终只留三段。
第一段用卖粥妇人的标题。
第二段由程素写清症状，并注明“不是所有黑色丹药”。
第三段列六环十九号失牌、三环七号注销票和南屏补轮堂假商号。可只交票、说地点，不强留姓名；抓人、搜铺仍由市司负责。
最末另加一行：颜色不能单独定假，合法药铺照常凭牌售药。
卖乌参丸的人回来读了一遍，没道谢，只把自己摊前那张“今日照卖”的木牌重新立正。
方砚给匿名箱里的每张纸预留独立编号。温照月在合法商铺说明后落了市司见证副签，没有动自己已经封存的核验印。
告示搬到饭口，仍没人先靠近。
工人端着饭，隔着几步看。有人念标题，有人看那张缺了一块的丑命轮图。
“真少一块？”有人问。
沈知微坐在告示旁：“柳槐少了一齿。现在八格，没长回来。”
“你们抓到卖丹的没有？”
“没有。”
人群里响起一阵嘘声。
市司文吏脸色变了，沈知微却没改口。
“人跑了。三十斤药被我掀进火里，右手烫成这样，左脚也扭了。我们现在只知道三件事。”
她抬起左手，一件件数。
“牌是真的，但早丢了。”
“票是真的旧票，但早注销了。”
“南屏补轮堂这名字是假的。”
“你们若见过其中一样，不用替我们抓人。把纸、地点，或者听过的一句话放进箱子。剩下的让市司查。”
有人问：“递了票，查不查来路？”
市司文吏答：“匿名递交不查姓名。若票本身涉及失窃，另行核验物，不先扣递交人。”
“药吃过了呢？”
程素道：“先去医棚。救治与讯问分开。”
“没钱验轮？”
“告示背面有三处低价点。每日名额有限，先到先验。”
没有人鼓掌。
卖粥妇人敲了敲锅，招呼排队的人别堵饭口。
第一顿饭吃完，匿名箱还是空的。
沈知微盯着箱口，想亲自去问每一桌。祁无妄用扇骨敲了敲她的凳背。
“你只负责第一轮说明。”
“我再问两个人。”
“后续登记归市司，口述归方砚。你休息。”
“我坐着就是休息。”
“闭嘴也是。”
沈知微不太服，还是把位置让给了文吏。
午后，竹筒里先落下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票，只写着“南货场，招短工时听过”。
接着是半张价签，一块从墙上揭下来的浆糊纸，还有一张被汗泡得看不清的工钱条。市司逐件编号，没有一件立刻变成铁证。
顾临川守在匿名箱旁，拦住两个想翻别人纸条的人。他的木尺重新系回腰间，锯下来的两截架脚放在墙边。
“你那张饼呢？”沈知微问。
“什么？”
“缺齿图。”
“告示上。”
“我以为你嫌丑扔了。”
“市司已经盖印，不能扔。”
“哦。原来不是舍不得。”
“谁舍不得一张丑饼？”
他说着，把一阵风吹起的告示角按回木框。
申时，匿名箱里终于出现一张完整旧票。
方砚戴上证物指套，将它从箱底夹出。票面写着南屏补轮堂，右侧用了三环七号的注销格式，背后还压过六环十九号的半月纹。
三处错位，全在一张纸上。
“日期。”温照月道。
方砚把票移到光下。
不是昨日。
比昨日那座假摊，早了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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