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每个人只能带走一件东西
91.1
窄桥前停着一辆新来的物品车。
车从界平封存处绕安全路送来，装的不是被扣商业货物，而是逐件核过的个人药物、谋生工具和随身物件。每只袋子都挂着原主短号。
二十三名货工一下围了上去。
有人找锅，有人找铺盖，有人只问自己的刀具和账本。两天没见的东西不一定值钱，却是他们离开货队后还能不能过日子的家当。
桥吏敲响木牌：“窄桥限重。轻车、人和物件合计不能超过四百斤。每人先领一件，其余留置。”
人群立刻乱了。
“被褥算一件还是一卷？”
“药和药碗能不能绑一起？”
“我的三把锉原本就是一套！”
“锅里装衣服还算不算一件？”
桥吏被问得额角冒汗，只能反复说按封签件数。
沈知微挤到物品车边，先被一只旧铁锅挡住脸。
锅主人是个瘦高女人，一手抱锅，一手抓着针线包，不肯放任何一个。
“锅能吃饭，针能接活。你说留哪个？”
沈知微差点张口替她选针线。
话到嘴边，她看见女人虎口都是长年握锅柄留下的烫疤。
“我不知道。”沈知微说。
女人愣了：“你不是来管的吗？”
“我负责让你看清楚，选什么还是你自己管。”
她向桥吏要了三叠不同颜色的废签。
红签写保命：药、护具、必须随身的伤具。
黄签写谋生：账本、工具、钥匙、能立刻换工钱的东西。
白签写可赔：被褥、锅碗、普通衣物，留置损坏后能按价核。
“不是让你们按颜色扔。”沈知微站到车辕上，抬高声音，“是先问自己，今天丢了哪件，明天会没命；哪件丢了，明天没饭；哪件虽然心疼，至少还能写进赔单。”
有人问：“三样都是黄签呢？”
“那就自己选最先能挣回另外两样的。”
“选错呢？”
“自己后悔。”
她没有许诺每个人都会选对。
阿石拿着名册，一名一名唱短号。被唱到的人自己上前贴签，桥吏称重，方砚在留置编号后记录其余物件。
瘦高女人最后选了针线包。
锅留在桥这边，她摸了两次锅沿才松手。
另一个老货工不要工具，抱走了一床旧被。有人笑他不会算，他只说家里小孙女夜里怕冷。
没人再笑。
还有人选了一只缺口陶罐。
桥吏看不明白：“同号袋里有一把新锤。”
“锤是货行的，罐是我娘留的。”那人把陶罐抱进怀里，“新锤丢了赔，旧罐碎了没地方领。”
方砚便把锤记入留置，没再用市价替他改签。
一个年轻妖工选了两张识字课纸。纸轻，按封签却仍算一件。他把自己的厚披风留在桥外，说安置场能借被，明日认字课补不回来。
每个人说出的理由都不一样。
轮到阿石，沈知微看见他的药包和铺盖，手已经抬向红签。
阿石却从物品车最底下抽出那本二十三人的总名册。
“我拿这个。”
“你的腿还肿着。”沈知微说。
“药去安置场能领。名字少一个，我找谁领？”
“铺盖呢？”
“先留。”
沈知微把红签收回去，让他自己在名册上贴了黄签。
曲嫂也没选银秤。她抱走三串钥匙，钥匙分别对应三家货柜，少一串便可能让另一个短工拿不到寄存的工具。
“秤更贵。”沈知微提醒。
“我知道。”
“那我不说了。”
“你已经说了。”
顾临川和几名货工负责把选定物件搬上轻车。他只看短号和标签，不替沈知微偷偷多塞一件，也没有因为谁与她熟便改变次序。
轮到最后一件时，他问：“你的呢？”
“我不是货队的人。”
“我问你最先带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钥匙。”
“你有屋？”
“以后总会有。”
她说完便去帮桥吏收废签，没有给这句话添一个好听的尾巴。
沈知微自己的短号不在二十三人名册上。
她站在一地锅、被褥、锉刀和旧衣间，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搬家。她总是先抱锅，再抱锁，走出半条街才想起被子还晾在屋檐下。
“我以前选东西的顺序也不怎么样。”她对众人说，“所以你们别照我的选。照自己的日子选。”
桥吏重新称重。
三百九十六斤。
轻车可以过。
第一个抱锅的货工走到桥头，又停下。
“我想换被。”
后面有人不耐烦：“都选完了还换？”
桥吏看向方砚。方砚没有以已经登记为由拦人，只在锅号后写退回时刻，再把被褥改为随行。
“未过桥前可改。过桥以后不回头取。”
货工抱上被褥，锅重新放回留置线。选择没有因为公开说过一次便永远不能后悔。
轻车上桥时，桥板向下一沉。所有人依短号拉开距离，顾临川和货工只扶车，不把剩余物件偷偷挂上车底。
阿石唱名，方砚核留置号，每个人抱着自己挑的一件东西走上窄桥。
桥这边，二十三个人各抱着一件东西。
桥那边，被褥、锅碗和旧工具按短号排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们暂时带不走的一小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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