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她没问他疼不疼
91.62
过窄桥后的第一处水棚，公用水罐摔裂了。
裂声很脆。
那时队伍刚下一个短坡。
原本守水罐车左后位的货工小腿抽筋，扶着路边木桩坐下。阿石正在前面处理窄桥留置单，周禾去看另一辆车的偏轮。顾临川守的是空担架，离缺位只隔三步。
他看见车开始向左偏，把担架靠到路边，自己站进了重位。
没有报码，也没有等人。
水罐车前轮碾过一块凸石，车身一晃。顾临川右肩顶上去的瞬间便失了力，两只陶罐互相撞在一起。其中一只挣断草绳，沿车板滚落。
灰发妇人扑过去，只接住一捧水。
沈知微从前队赶回来时，顾临川正站在碎陶片中间，右肩的固定布已经红透。
水流进土里，只来得及抢回半罐。
灰发妇人撕下一截围裙，先堵住泥地最低处。两名货工用碗舀回还能看见的清水，剩下的已经浑成泥汤。
“我赔。”顾临川说。
水罐主人是个灰发妇人。她蹲下去摸过裂口，先数剩下的水，再报罐价。
“旧罐四枚铜叶。水按驿路公价另算。草绳不是我的，不记。”
顾临川拿出钱袋。
沈知微没有拦，也没说算自己一份。
她看着顾临川：“你还能稳稳拿几斤，走几丈？”
顾临川皱眉：“现在问这个？”
“现在不问，等你把第二只也摔了？”
“后队缺人。”
“所以你就自动长出一只没伤的肩？”
“我能撑。”
“几斤，几丈？”
顾临川答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能抬起多重的剑，也知道全盛时能走多快，却没认真算过伤后的右臂还能稳住几斤水。
两轮话说完，程素已经走到他身后。她一剪刀剪开染血的固定布，顾临川肩背肌肉猛地绷紧。
“不是伤口裂。”程素摸过肿胀位置，“是你二次牵伤。右臂抬到胸口以上便会失力。”
阿石赶来，看了一眼碎罐：“谁同意你换重位？”
“没人。”
“谁让你补？”
“缺位。”
“缺位会报码。”阿石道，“不是等少主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顾临川脸色很难看。
那个小腿抽筋的货工坐在路边，更难看：“我歇一刻能回。你一句没问便换了，弄得像我倒了。”
顾临川沉默片刻。
“是我判断错。”
他没有用这句话抵罐钱。
四枚铜叶当场交给罐主人，水损另记在临时护送账上，等灰桥安置场按剩余路程核价。顾临川在损耗栏签下短号二十四。
灰发妇人收了罐钱，却没有替他免掉水损。
“罐是我的，水是大家的。两笔账。”
“知道。”
“你们有钱人最爱一句全赔。全赔写不清楚，最后还是别人补。”
顾临川把水损栏也签了。
阿石重新排岗。
抽筋货工休一刻，由另一名货工接水罐车。顾临川只守空担架，左手可扶，右手不得抬。每次换位必须先报程素。
抽筋的货工缓过来后，没有立刻接回重位。
他走到顾临川面前：“下次我倒了，你先问我还能不能起。”
“你方才起不来。”
“我起不来，也能说话。”
“知道了。”
“别只会说知道。”
货工说完便去找阿石，重新申报自己只能走轻位半里。顾临川站在原地，没替他改成完全退岗。
沈知微拿过一块木牌，写下：半桶，二十丈，不能嘴硬。
程素看了一眼，把最后四个字划掉。
“写每次换岗须报伤。”
“嘴硬不是病情？”
“不是我能开的药。”
顾临川冷声道：“我听得见。”
“那更好，省传讯符。”
沈知微把改好的木牌挂回空担架，没有再看他。
顾临川问：“你不说了？”
“说什么？”
“平时不是很多？”
沈知微蹲下，把没被泥吸走的半罐水舀回小桶。
“你自己把能说的都写在赔损单上了。”
她没问疼不疼。
她把三块大陶片捡到路边，免得后车再碾。最小的一块扎破她左手指腹，她只在衣角擦了一下，没有把那滴血也写进顾临川的账。
顾临川看见了。
“手。”
“哪只？”
“左手。”
“小口子。”
“程素说——”
“你现在拿程素压我？”
“至少比你拿账单压人有用。”
沈知微把手背到身后：“等到了安置场再包。你先把自己那半碗喝了。”
“你管得着？”
“管不着。所以我只说一遍。”
队伍休整一刻后继续走。
顾临川按新岗守着空担架，右臂吊在胸前。沈知微走回前队，脚下明显一瘸一拐，也没回头。
午后的水只够每人半碗。
顾临川那半碗放在他手边，一口没少。
沈知微的半碗也留在前队。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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